蔻儿的婚礼绝对是个盛典,这也是她梦寐以求的.礼堂的庄严誓言,花园里的酒
会,上流社会的来宾,名家设计的高贵婚纱,对她来说此生无憾了,今天她是最幸福
的新娘.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对于这位新郎,新娘还觉得很陌生.对于一段婚
姻来说,这当然是个致命的遗憾,但对于一场人生最风光的婚礼,这并不显为重要,
所谓的郎才女貌也不过如此.
    引人瞩目的婚礼总该有点引人瞩目的事情发生,有个潇洒冷俊的男人出现了,
他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连婚礼的主角都顿时黯然无光.他是谁?如此俊美,虽然戴着
黑色墨镜不能看见他定是明亮的眼睛,他高挺的鼻子和似笑非笑的嘴唇却足以让人
迷恋.这是个喜庆的日子,他却一身的黑色西服和一脸的冷漠,走过身边都有让人害
怕的阵阵寒气,却又是最神秘的吸引.他向新娘走去,穿过无数人惊奇的眼神,每一
步都那么悠闲自在,这是个灵魂不羁的魔鬼.
    站在新娘的身边,他一身的黑色强烈冲突着洁白的婚纱.蔻儿的背有点凉,她从
没见过他这样的从容和义无反顾,哪怕他从前叼着香烟和她吵架时也没有这样的潇
洒.她有点害怕,她怕他一点举动都可能毁了这场婚礼.她担不起这个责任,她的丈
夫的父亲是个大人物,今天的来宾都不是一般的人,如果婚礼有什么意外,她无法想
象是个什么后果.
    "不欢迎我吗?我给你送新婚礼物来了."他旁若无人直盯着新娘问.
    蔻儿勉强抬起头看他,挤出一个笑容:"当然欢迎."
    他笑了,深不可测的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抓起新娘的手,把
盒子塞到她手里,又伏到她耳边: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穿黑色吗?因为你的婚礼就是我的葬礼."
    他说得很小声,但所有人都看见蔻儿的脸变白了.
    又穿过所有人讶异的眼光,他走了,没有道别地走了.不回头地给了蔻儿一个潇
洒的挥手动作.
    他最后的黑色背影,蔻儿曾经熟悉的背影,忽然变得好陌生.她打开手中的盒子,
一根已经褪去光泽的项链,蔻儿还是能认出来,那根曾经被自己狠狠地摔到地上的
项链.她轻轻端起那花瓣形的吊坠,忽然间链子一段段地碎了,洒落在草地上,连一
点闪光都不见.那么不可收拾,脆弱得仿佛玻璃做的.
    他送的礼物,断了的项链,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到来,又有怎样的心情离去?蔻儿
深深地陷入一场无底的时空洞里.

    他叫陆庭,四年前爱上了蔻儿.他说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征服不了的,除了蔻
儿.追蔻儿的时候,用疯狂来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每天坚持等在蔻儿家楼下,等她
上班出门下班回家,看一眼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也不上前和她说话.他说女人就是要
对她若即若离才更吸引她的注意,可是这个理论在蔻儿身上是个绝对的谬论,她从
不正视他一眼,趾高气扬地走过他身边,蔑视他自以为是的等待.她爱的男人应该是
个勇敢大方甚至霸道的男人,像陆庭这种狡猾而讲究策略的人,是没法在她的追求
者里排得上号的.
    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他陆庭是什么人啊,多少女孩子想做他女友都没成,就只对
这个冷酷的蔻儿情有独钟.她虽然不那么漂亮,可是瞟人的眼神偏偏陆庭就喜欢.当
初他驾车不小心撞到她时,她就用这眼神臭骂了他一顿,他鬼使神差一路跟着她到
家,心里暗誓:我一定要追上你,你逃不掉!三个月过去了,她甚至都没瞟过他一眼,
从来没什么得不到的公子哥陆庭恼了.他买了一大捧刺眼的红玫瑰,也许看起来跟
其他女孩不大一样的蔻儿偏会喜欢这些平凡的东西.当蔻儿发怒地把玫瑰砸向他脸
时,他知道他又错了.不过她终于和他面对面了,冷冷的眼神,还有他平生第一次受
辱的话.
   "你少在这做白日梦,你以为谁都吃你这套啊!滚!"
    花瓣沿着他羞恼的脸洒落一地,艳丽如血.
    滚!滚!这个无情嚣张的女人,竟然对他说"滚"!挑衅般激起陆庭的无名火,他决
定不仅要得到这个女人,还要报复这个女人.
    他每天依然在她家门口等,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去.蔻儿的邻居开始用奇怪的眼
神关注他,然后又把奇怪的眼神投到她身上.她儿也渐渐脸上挂不住了,这天她出门
就直勾勾盯着陆庭走去,他却还故作潇洒地想背身离开.
   "你站住!"蔻儿喝住,声音带着剑似的随时可以杀了他.
   "有事吗?"他竟还回以自信的笑,狡黠的笑.
   "你什么意思?你明天还敢出现这里,信不信我报警!"
   "知道吗,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可爱."陆庭慢条斯理,"别那么凶嘛,警察管得了我追
女孩子吗?"
    蔻儿觉得没有争论下去的必要,他根本是个无赖,扔给了一个鄙视的眼光便转身
想走,不料他真耍起流氓,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扳过她的肩膀,趁她不备就把嘴印在了
她唇上.蔻儿惊得一时动弹不得,是手臂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挣脱开来."啪"!扬手落
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
   "无耻!"
    时间静止,空气静止.一个自尊强烈的女人,一个桀傲不驯的男人,缘分就是这么
没完没了的.
    快天亮了,蔻儿已经这样睁着眼好几个钟了,这个男人让她失眠了.欲望强烈的
男人,霸道的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地让这个男人占满自己脑袋呢?越想越闷热
,空气都那么浮躁.受不了,受不了!蔻儿和衣起身,走出屋子.
    天不太黑了,微微泛蓝,东方夹点橙色的地带掺点微蓝,神奇地幻化成点碧色朦
胧.她穿过几座小楼,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每当情绪无从排遣就会去的地方.那地方叫
"蓝潭",蔻儿起的名.那是个很精致的人工湖,大概因为太小,没什么人来流连一下.
湖边自生许多蓝色小花,零散缀于草丛间,好像是坠落的流星不愿消逝,便附于此守
候四季光阴.她喜欢这些人间的流星,这潭水盛满她隐藏的忧郁,所以她叫它"蓝潭".
    披着夜色与晨光交错成纱的蓝潭,有点暧昧,在薄雾里有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息
撩动蔻儿的每寸呼吸,似乎还隐隐约约有点男人的烟草味,这天的蓝潭有点怪.蔻儿
慢悠悠走近潭边,望着粼粼闪光的潭水出神.偶尔有小鸟"吱"一声略过,蓝潭却越显
宁静了.因为静,所以什么都听得真切,比如口哨声.她听见了,无比清脆的口哨声,从
身后传来.
    是他!真的是他!
    依旧是那神气的表情,左手上夹着一根燃烧的烟,头发没梳过似的乱乱地撇着,
正冲着蔻儿得意地笑.
    "你跟踪我?"她有点生气.
    "从你给我一巴掌后,我可就一直没离开过."他很平静地回答.
    "你想怎样?"
    他把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向她:
    "就想和你做个朋友啊.握个手吧,我叫陆庭,大陆的陆,家庭的庭."
    蔻儿不理会他等待的右手:
    "我凭什么要和你做朋友?莫名其妙!"
    她边说边走,他一路跟着.
    "那你怎样才肯和我做朋友啊?"
    "你干吗一定要和我做朋友?"
    "因为我喜欢你啊,原来你还不明白啊?"
    他倒够直接.
    "喜欢就可以耍流氓吗?"
    "耍流氓?我没有啊!哦哦,你说的是KISS吧,那不算吧,我情不自禁啊!"
    "你!无赖!"
    "你别这样,我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喜欢就是喜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了.蔻儿哭笑不得,不过却发现这人很天然,爱就爱了,
又能如何呢?
    以后,他每天都来,不管这蓝潭有没有她的身影.在这里抽一根烟,一边眼神迷离
地思考点什么.烟灭了,便离开了.
    她却再没出现过蓝潭,她去了一个大城市工作.
    这里没有蓝潭那么悠然自得,连呼吸都跟着生活工作一样紧张急促.蔻儿无暇欣
赏城市的风景,奔波得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为什么而奔波.每天都没有过多的时间思
考便沉沉睡去,然后惊慌地从梦中醒来,开始快速呼吸.
    走出大厦,已不见来时的灿烂,只有满天星辰像眩晕时夺目刺眼的光芒.蔻儿拖
着疲惫的躯壳,游走在大街上.一只大手重重地拍了她的肩,响亮的一声口哨,她反应
迟钝地回头不经心一瞥,一张熟悉的神气骄傲的脸,却费了好大劲才想起他是谁.
    "不认识我啦?"陆庭圆睁两眼,逼着她看.
    "啊,你怎么在这?"她才缓过神,却有气无力地问.
    "我追你追到这儿来啦,感动吧!"
    "谁告诉你我在这?"
    "我陆庭还没有办不到的事,以后还有更让你吃惊的事."他扬扬眉梢得意地说.
    她没什么兴致去问到底,苦笑.
    "不请我去你家坐坐?我是客人啊!"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蔻儿也不知道怎么了,稀里糊涂就把他带回公寓了.
    倒在沙发上,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没法思考他的存在,身子越来越沉了,额上直
冒汗.他还想耍耍嘴皮子,看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连忙摸摸她额头,啊呀,烧得厉害.
她已经有点昏迷了!他一把背起她,直冲医院.
    她好瘦,轻得仿佛他背着的是一个幽幽女鬼,可身子却烫得厉害.
    这个女人,不凶的时候还是很脆弱的.他想.
    蔻儿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睁开眼就看见雪白的墙壁映着一张棱角分明
的疲惫的脸.
    陆庭激动地握着她的手:"你醒啦!你终于醒啦!"
    难以置信,他就这么守着她,忽然间她的心就软绵绵了,她想,大概是没吃东西人
就变得脆弱吧.于是把手抽出他大大的手掌,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饿了."她说.
    "饿了?"他愣了愣,"哦哦,你等等,马上去给你买吃的."
    他没说完,人已经跑出病房了.
    从此以后,蔻儿接受了这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走进自己的生活,允许他常常送花
送营养品给自己,却不允许他在她心里占据那个重要的位置.她告诉自己,他只可以
是个朋友.
    蔻儿觉得他怎么看都不像个有吸引力的男人,甚至有些浪荡公子的感觉,想不明
白他怎么在这个城市才落脚有工作不久,身边便围绕着形形色色的女人.每次遇见他,
他的手机永远响不停,总能听见女人温柔的声音.他的交际网也广得惊人,忽然就有
了份体面的工作,到某个场合,总是有人认识他并打招呼,当然,其中女性甚多.这个
陆庭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蔻儿忍不住好奇,每次想问他一点关于自己的背景,他都
吹个口哨,笑笑不答,然后转移话题.她不想再问了,无所谓的,她本来不太关心这个
男人,一个有点陌生的朋友而已.
    可是陆庭却并不这么想,他觉得她是个骄傲的女人,所以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感
情,她已经不排斥他了,甚至偶尔关心起他的家庭和成长,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也会
若即若离引诱男人主动.偏偏他也是个骄傲的男人,他说过要报复这个女人的,让骄
傲的女人痛苦流泪就是一种征服.他必须试探一下她的心里有没有他.
    蔻儿收到信息,陆庭晚上要请她吃饭,说是要带个朋友给她认识.她笑,如果没猜
错应该是女朋友吧.男人啊,总是不会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的.也好,不用再围着她
转了.可是女人总是虚荣的,失去一个追求者,心里总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走进陆庭约好的那家料理店,蔻儿忽然释然笑了.他确实带了个女孩,一个脂粉
特别隆重的女孩,嘴巴嚼着口香糖还不时发出"啪啪"声.
    "这是我女朋友,安娜.这是我朋友,蔻儿,高级白领."陆庭很得意地介绍.
    "你好!"蔻儿很大方地伸出手,心里感觉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这个女孩从外形气
质上已经输给自己了,蔻儿很自信.
    那女孩竟然白了她一眼,也不伸手相握.陆庭很尴尬,蔻儿笑笑,心想这个男人是
怎么了,居然找了这样没什么素质的女朋友,不太像他的风格.不过吃顿饭而已,她是
不会把这种女孩放在眼里的,除了低俗她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了.吃饭的时候,那女
孩一会儿要陆庭帮他切东西,一会儿吵着要吃这个那个,还时不时蹦出几句粗话.蔻
儿依然幽雅地自顾自吃着,看一场闹剧似的,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喝完最后一杯茶,蔻儿道别离开,转身走时忍不住笑出声,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
得意什么.陆庭可就不那么得意了,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沮丧过,心里别提多窝火了,都
怪自己找错人假冒女朋友了,现在不仅没让蔻儿哪儿不高兴了,反而给看笑话了.男
人最怕没面子了,所以他有多郁闷,可想而知了.而蔻儿的高傲和大方从容,更让他心
里不舒服,所谓的报复,不过想证明他能得到她的爱,他不会有丝毫的开心.他知道,
他彻底输给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失去自己的骄傲.
    星期天的早上,蔻儿还在睡梦中,门铃大响.她梦游似的走出房间,开了门,没来
得及看清是谁,就被一个人给紧紧拥抱住.
    "听我说!听我说!安娜不是我女朋友.我是想气气你,真的真的!我受不了你对我
不冷不热,受不了了!我爱你!我爱你!"
    他总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让人顿时失去拒绝的能力.
    蔻儿使劲推开他,无可奈何地问:
    "那又如何呢?你觉得我轻易就会吃醋吗?你觉得你能够让我吃醋吗?你不觉得你
这样做很幼稚吗?"
    "是,我已经很不清醒了,你总是那么冷漠,甚至你伤害了我自尊你知道吗?我想
过要报复你,可是我怎么做都是幼稚可笑,因为我在你面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
己.我知道你不会爱我,可我控制不了自己不爱你,你能理解吗?"
    他是那么懊丧,没有平日的潇洒与神气,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我真的不明白,"蔻儿的声音稍稍软了点,"你不就开车把我撞了,我们几乎陌生,
怎么你口口声声就说爱我呢?别跟我说一见钟情,我的字典里没这个词!"
    他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情不自禁喜欢那个瞟人的眼神,那样的漫不
经心,却俘走他的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叫做一见钟情,只知道从那一刻起,这个眼神
就在他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几近疯狂多么想接近她,每时每刻做的每件事都在想着
她,这难道不是爱吗?他说不清了.
    他像个无辜的孩子,看着蔻儿:
    "为什么你不可能爱上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肯接受我?"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有点恼了,"不是你有多好我就要爱你,不是你爱我多深
我就得回报你同样的爱.爱情是要有感觉的,我不爱你我也没有办法啊!"
    "真的不可能了吗?真的毫无办法吗?"他依然可怜地追问.
    "你走吧,"她狠了狠心,"谢谢你对我的爱,对不起,我不爱你."
     爱不爱本来是很简单的事,蔻儿一直这么以为的,一直这么干脆的,她并没多想
这个男人心里有多痛.
    他忽然笑了,无法名状的复杂的笑:
    "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这么潇洒,这么直接地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好,我走,我不
会强求的.你知道吗,我从来没为一个女人这么狼狈过.算了,你永远不会知道的,你
是个高贵又骄傲的公主,你不会知道的."
    蔻儿的心像沾了沙子,忽然地不舒服,却没办法去揉一揉,疼也不是,痒也不是.
    他绝望又似乎带点洒脱的眼神,他眼里闪烁的若隐若显的晶莹,他不羁的灵魂流
露出的忧郁,她的心为之颤了颤.这是从来没有见过,或者说从来没有发现的他,为他
所说的爱而深陷却无法自救的挣扎,连他转身的背影都成了一抹深蓝压抑.
    陆庭,陆庭,这个男人叫做陆庭.
    他就这么消失了,她却沉沦了.
    蔻儿问自己,爱情是什么?她一直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她更知道,她并没有别
人所看起来的那么高贵和不凡.她的家庭不太富裕,从小看着父母辛苦支撑着这个家,
她心酸.所以她骄傲,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轻视的自尊,所以她倍加努力和出色,为了
改变她努力想摆脱的社会地位.她本来就是个虚荣女子,不过因为美貌和才华,因为
掩饰自卑而伪装的高傲和自信,而不易察觉她的纯物质躯壳.她何尝不向往戏剧性的
浪漫爱情,在陆庭含泪转身的刹那,聪明的她便明白,他是那个可以带来惊天动地爱
情的男主角,却也清醒地明白他却不是活于现实生活的可依靠一生的人.到底该为憧
憬的爱情义无反顾,还是该为自己体面的美好未来机械前进,她茫然了.
    她越来越喜欢看男人抽烟了,因为在蓝潭的陆庭,就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吐出一缕
又一缕深邃的烟,仿佛会吞噬某些人的心,和潭水的涟漪一样,晕出一圈比一圈深的
感情.
    为什么会梦见他?为什么总是重复播放他转身的神情在每天醒来的清晨?为什么
有种永远见不到他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眼神真的会让人为爱而赴汤蹈火吗?他也这样,她也这样吗?
    手握着手机,蔻儿犹豫了很久,小心翼翼地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很响亮的一声应答,似乎还很兴奋.电话里特别吵.
    "喂,请,请问是陆庭吗?"
    "当然是啦!蔻儿是你吧?我正在蓝屋和朋友一起喝酒呢1你过来啊!快点啊!"
    他竟然就这样挂了,由不得她说些什么.她纳闷了,他怎么了?他很开心.去不去
好呢?为什么要去呢?有什么理由去呢?不去他会等吗?
    还是硬币决定了她应该去的.
    那就去吧.
    夜空很宁静,进了蓝屋却如硝烟弥漫的战场,震天的音乐和鼎沸的人群,一个完
全堕落的世界.她饶了几个圈才在一堆拥挤的人群中发现被围在中间的陆庭.他嘴里
还是叼着烟,不修边幅,又黑又瘦,和她所认识的那个陆庭完全两样了,似乎一夜间易
了容.可是他神气的眼神让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搂着一个妖艳女子,还一边粗
声粗气地喊着"喝酒".
    她的心像被狠狠捏了一下,抓也抓不到的疼.
    "蔻儿!"他终于看见她了,兴奋异常."快来快来!你们静一静!静一静啊!这位,这
位美女,"他起身搂过蔻儿,向众人说,"她叫蔻儿.她,她把我甩啦!天下女人都爱我,
就她不爱我!"
    其他人都在起哄,陆庭一身酒气,他醉了,可是却又似乎无比清醒.蔻儿很尴尬,
挪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管不着!"他甩着手,拉过那个妖艳女孩,"蔻儿我告诉你,她,比你
漂亮多了!这个可真是我女朋友了!"
    说完他当着众人的面,吻了那女孩的嘴.众人顿时全鼓掌叫"好".他们两个像粘
住似的,久久不放开.
    气愤,难堪,心痛,蔻儿觉得眼里有东西在滚动.他是让她来给人看笑话的,故意
让她受羞辱的.她的尊严从来没这样被人践踏过,全身像有千千万万只蚂蚁在肆虐地
咬着,她紧紧地咬着牙齿忍着羞辱和愤恨的泪水.
    当他松开那女孩,得意地向蔻儿宣布胜利似的,她的手又一起扬起,想为自己的
尊严赢回一点可怜的回报,却被迅速抓住手腕.
    "想再让我吃你耳光?算了吧!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可以让男
人对你低三下四,别以为随便给人一记耳光你就高高在上了.今天就算还你上次给的
一巴掌,让你也知道什么叫没面子!"
    蔻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蓝屋的,天旋地转般的晕,剧烈的头痛疼得她泪水直
流.她无法相信这样的侮辱刚刚发生在她身上,昨天还为自己复杂的感情而郁郁寡欢,
今天全成了咬牙切齿的恨.人们说有爱才有恨,如果她也因为那么丁点可怜的爱而受
委屈而恨他,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面对和感到恶心.她恨自己早该坚定信念,世上本
没有什么无私而浪漫的爱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不过一个眼神就让她沉迷不醒,
她笑自己是弱智.既然如此明白,可为什么腿是那么沉重,心是那么疼痛?
    她走不动了,失声痛哭在午夜的街头.
    日子水一般地流逝着,蔻儿彻底为人生早已设计好的蓝图而生活奋斗着.应该出
现在蓝图中的男人也出现了,爱不爱他已经无所谓了,至少可以和他过着幸福安稳的
生活,甚至可以有高贵的社会地位,他爱她,这就足够了.
    蔻儿回到蓝潭,她要结婚了.
    她不会忘记四年前的那个短暂而刻骨的故事,谁也无法揭去自己旧日的伤疤.如
今就要步入自己渴望的人生,梦想成真并没有使她有多大的欣喜,她说不清楚,自己
失去了什么.蓝潭的夜风吹得人眼睛涩涩生疼,草丛里的蓝花依然忧郁而持久地绽放
着.蔻儿不知该如何在这里留个纪念,在自己的女孩时期最爱的蓝潭,以后不再来,不
再把蓝色的回忆带到新的生活里.
    有人在吹口哨,打破这夜的宁静.
    忘记多少日子没见过这个男人了,他一如初次在蓝潭见到时的潇洒神气,伴着一
根懒洋洋燃烧着的烟.
    蔻儿没有太多的惊讶,仅仅因为没有力气.是的,神经已麻痹,什么都没有力气.
    "听说你要结婚了."他很平静地说.
    "是的."她也很平静地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伸手递给她.
    "送你的新婚礼物."
    她不多想,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一根闪闪发亮的项链,花瓣型的吊坠如泪珠儿般
的晶莹.这晶莹似曾相识,他转离开时眼里有过的晶莹,她在蓝屋被空气熏出的眼眶
晶莹.她不会允许以后的人生再有这样的可怕的晶莹,更不会忘记午夜的街头被她的
眼泪清洗过的满地晶莹.爱都不稀罕了,还稀罕这点晶莹吗?
    蔻儿冷笑一声,提起项链,用力几扯,仿佛扯碎满天星辰,流星般点点落入草丛.
    "断了,清了,结束了."她看着他冷静地说.
    他也不惊讶,笑了笑,说:
    "好,很好.你依然没变."
    她惨然一笑,离开了蓝潭,所有蓝色留在了蓝潭.

    陆庭就这样从蔻儿的婚礼上消失了.谁的眼泪落在了蓝潭,只有蓝潭的花儿知道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