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趴在那张老式的红木长椅上，翻着一本发黄蒙尘的相册，里面有真真的
爸爸小时候的模样，还有姑姑、叔叔，还有小真真出世时哭得满嘴巴鼻涕虫虫的
样子。真真一边看，一边笑得“咯咯”响。在最后一页，真真看到一张因潮湿而
烂了一角的米黄色照片，上面有个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姑娘，眼睛特别大，小脸蛋
俊俏极了，扎着两根长长的小辫，嘴角微扬，眉头却是微皱，看起来很羞涩。姑
娘旁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足足比姑娘高了一个半头，身材十分健硕，憨憨
地笑着。他们是谁呢？真真从来没见过。是家里的亲戚还是朋友呢？
    真真捧着相册，跑到院子里，她想跟奶奶要答案。午后的阳光罩着整个小院，
墙上的青藤弥漫着一片翠绿，盆里的花开得异彩纷呈，除了小虫的鸣叫，小院很
安静。奶奶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奶奶！奶奶！快点告诉我，这照片里的人儿是谁呀？”真真轻轻推着奶奶的
摇椅，娇娇地说。
   “在哪呀？我瞧瞧。”奶奶接过真真手里的相册，扶了扶鼻子上的老花镜。
   “就这张！小姑娘很漂亮的，是谁呀？”
    奶奶端详着照片，笑了，笑得很甜蜜，笑得眼里仿佛有钻石闪了闪。

    奶奶告诉真真，照片里的小姑娘眼睛很大，所以大家都叫她大眼姑娘；而那
小伙呢，因为脾气特别倔，所以大家管他叫小牛哥。
    那已经是个遥远的故事了。
    大眼姑娘和小牛哥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常常跑到河边玩泥巴，
大眼姑娘和小牛哥就这样认识了。
    大眼姑娘眼睛虽大，个子却小，常常被人欺负，勇敢的小牛哥就总是站出来，
把欺负大眼姑娘的坏小子揍得鼻青脸肿。所以大眼姑娘去到哪都紧紧地跟在小牛
哥身后，这样她就安全了。这一跟就跟到了十八岁，十八岁的大眼姑娘水灵灵的，
看得小牛哥脸红得像苹果。
    大眼姑娘的爹妈对大眼姑娘说：“闺女，你十八了，该给你找个人家了。”
    大眼姑娘听了马上泪汪汪，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她早已把心嫁给了小牛哥。
    小河边，小牛哥摇着大眼姑娘的肩膀：
   “阿妹，答应我，一定不要嫁给别人！”
   “打死我都不会嫁给别人的！”大眼姑娘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流。
    大眼姑娘跑回家，大声地宣布：
   “我谁也不嫁，我就要嫁小牛哥！”
    爹妈一听，就急了：
   “那小子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没出息！不行，要找个好人家！”
   “我们家不也穷吗？你们凭什么看扁人？”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印在了大眼姑娘的脸上，热辣辣的，像涂了辣椒水。
    又是小河边，小牛哥摸着大眼姑娘红了半边的脸，心疼得眼泪直打转转。
   “阿妹，我一定要让你爹妈接受我，我会有出息的！阿妹，你可一定要等我啊！”
   “小牛哥，你要去哪？”
   “我要出去闯天下啦！”小牛哥一脸的踌躇满志。
   “可是，你一个人会很苦的！”
   “我不怕！我是苦孩子，我吃得了苦！”
   “那，你要记得写信给我啊！”
   “阿妹，我写，我天天给你写！”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说了好多离别的话，呜咽的小河掩盖了他们悄悄的话语。
    小牛哥走了，他真的天天给大眼姑娘写信。大眼姑娘天天跑到小河边看信，
看得满脸的泪水和小河一样淌着，她盼呀盼，盼着小牛哥风风光光地回来，让她
做个漂漂亮亮的新娘。
    过了两年，大眼姑娘家不能忍受这么一个倔脾气的女儿了，做主要把她许给
一户不愁温饱的人家。大眼姑娘哭得晕过去好几回，可是嫁衣裳还是被套上了。
    小牛哥，你在哪呀？怎么还不回来呀？大眼姑娘心里呼唤千百回，可是小牛
哥的信却从一天一封变为一月一封，再后来，一封也没了。小牛哥不见了。
    大眼姑娘被推进了洞房，新郎快要揭开她的红盖头的时候，大眼姑娘迅速拔
下头上的簪子，直指着喉咙。新郎吓得连夜把大眼姑娘送回娘家。
    早上才嫁出去的女儿，晚上就被送回来，爹妈没有大眼姑娘的办法了：
   “你等着做一辈子老姑娘吧！那小子不会回来的！”

    我将真心付给了你
    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
    将岁月留给我自己

    从此再没有人来大眼姑娘家提亲了，可是大眼姑娘一点都不高兴，因为小牛
哥怎么忽然就音信全无了呢？大眼姑娘天天追着邮差先生问信，可是等来的总是
摇头和叹息。
    一天，一个小姐妹满头大汗跑来找大眼姑娘，拉着她就往河边跑。
   “阿妹，告诉你，我刚从小牛哥他家听来的消息！前线在打战，小牛哥当兵去
了！”
   “啊！真的吗？那不是很危险吗？”大眼姑娘急得眼泪快掉了。
   “阿妹，你冷静点！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小牛哥，小牛哥他……”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大眼姑娘后背凉得像冰似的。
   “他在战斗中受伤，很严重，听说，听说，他死了。听说而已。”
   “啊！”大眼姑娘眼前一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
   “阿妹，阿妹，你快支持住！消息不确切，你不要太伤心了！前线每天死亡的
人很多，同名的也说不准呢！”
   “他一定不好了，不然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大眼姑娘泣不成声，天上的雁
儿都落泪了。
    大眼姑娘心都碎了，天天哭呀哭，好看的大眼睛快被哭瞎了，眼泪也快干了，
两个冬天也已经过了。

    我将生命付给了你
    将孤独留给我自己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
    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春天到来的时候，大眼姑娘还是蜷缩在黑暗的屋子里。
   “阿妹！阿妹！快出来呀！”小姐妹兴奋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姐妹冲进门，使劲儿摇着大眼姑娘的胳膊：
   “阿妹！小牛哥没死！真的！他没死！他回来了！他倍儿精神地回来了！”
    大眼姑娘看着屋外刺眼的阳光，她不信，是做梦吧。
   “是真的真的！阿妹，上次真的是个同名的死了！”
    大眼姑娘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好激动，抽泣得十分厉害，那是高兴
的泪水，辛酸的泪水。她甩开小姐妹的手，就要跑出去，她要去见她的小牛哥。
   “阿妹，你先别去！”小姐妹拽住了大眼姑娘，“小牛哥，他，他……”
   “他不是回来了吗？我要去见他呀！”
   “可是，可是他是和一个姑娘一起回来的。”
   “什么？”大眼姑娘征了。
    老天啊，为什么你这么爱开玩笑？给人一片阳光还要附送一朵乌云。
    小牛哥，你不要我了吗？你忘了我吗？我天天等，天天盼，天天为你哭，你
就这么绝情，这么狠心吗？
    大眼姑娘眼里不再有昔日活泼闪亮的光芒，一片死灰的寂然，小姐妹看见她
这样，忍不住背过脸去，擦了擦眼泪。
    又过了三天，爹妈敲着大眼姑娘的房门：
   “闺女，算你捡到啦！那小子回来啦，他来看你啦，还不快开门！”
    大眼姑娘把膝盖抱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
   “阿妹，是我，小牛哥啊，我回来啦！”
    大眼姑娘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想着过去河边抓泥巴的日子，她真想回
去。可是，回不去了。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大眼姑娘对着紧闭的小木门哭着说。
   “阿妹，你怎么了？我回来你不高兴吗？你不想见我吗？阿妹，快开门啊！”
   “我不要见到你，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阿妹，你是在怪我没给你写信吗？你知道吗？那时候多危险，写个信会被敌
人发现行踪的。你原谅我吧，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反正我不想见到你，你是个负心狼！”
   “负心？阿妹，我没有对不起你啊！我是回来娶你的啊！”
   “你还敢说！你都已经成亲了，为什么还要我等你？”大眼姑娘哭声越来越大。
   “谁说我成亲啦？谁说啦？阿妹你不要信啊！”小牛哥也急了。
   “他们都说了，你还带着个姑娘回来，你早就不要我了！”
   “姑娘？什么姑娘？”小牛哥又急又气，忽然恍然大悟，“你们说的是我表妹
吧？天啊，她是我叔叔的女儿，我叔叔在打战中死了，我把她带回来了。阿妹，
我说的全是真的，你信我吧，你开门吧！”
   “真的吗？你不骗我吗？”大眼姑娘真的不信命运的捉弄了，她挪向门口，不
知道该不该开门。
   “阿妹！阿妹！”小姐妹的声音由远及近，“小牛哥说的是真的，那个姑娘是
他表妹，你快开门吧！”
    门扉大开，满脸泪痕的大眼姑娘站在门口，看着她日思夜想的小牛哥就站在
她的面前，他黑了，瘦了，可是精神了。
   “阿妹！”小牛哥一把搂住大眼姑娘，说不出话，只任男儿泪纵情地流着……

    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
    爱是永恒的旋律
    爱是欢乐泪珠飘落的过程
    爱曾经是我也是你

   “后来……”奶奶讲得有点累了，停了停。
   “后来怎样了？快讲呀，奶奶！”真真迫不及待，她听故事听得眼泪汪汪的。
    奶奶微笑着，轻轻地抚摸真真的小脑袋：
   “后来呀，大眼姑娘就成了真真的奶奶，小牛哥就成了真真的爷爷啦！”
   “啊，原来……”真真吸着酸酸的小鼻子，哭了。
    真真的爷爷在去年就离开人世了，可是真真觉得奶奶依然很平静地活着，现
在她明白了，奶奶的心在爷爷那里，身体在哪里已不重要了。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
    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却将自己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