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的大小姐静岚回来那天，雨下得特别淅沥，就像姝岚的心情。
    姝岚托着腮倚在木窗棂边，看着雨滴顺着屋檐“啪嗒啪嗒”落在院子里，落
在各房门前的台阶上，她一口又一口叹着气。
    姐姐出国四年了，她是梅家引以为荣的女画家，从小到大，姝岚就在姐姐的
光环下生活着，像个灰头灰脑的麻雀。姐姐漂亮又聪明，家里宝贝得不得了，常
常忘了姝岚的存在。姐姐十六岁那年，执意要和朋友留洋学画画，家里想也没想
就答应了。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姝岚拉着母亲的衣襟小声说“我也想去”，引来了
母亲的大声责骂：
   “一个小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吗？过两年都快嫁了！”
   “可是姐姐……”
   “你怎么能跟你姐姐比？她是要做画家的，将来要嫁洋人的！”
    姐姐回来，姝岚当然高兴，可是，她更要被遗忘了。
   “爹地，妈咪！我回来啦！”
   “呀，闺女呀，妈可想你啦！”
    姝岚听到，姐姐又尖又亮的声音和母亲喜极而泣的哭腔。她慢吞吞地穿过走
廊，去见她的亲姐姐，她知道，没人会在意她迟到的出现。
    走到正厅的门口，姝岚看到，一个女子，卷卷的棕色头发，紫色的蕾丝长裙，
身段娥娜，艳丽无比。再低头看看自己，两根稀疏的小辫，浅蓝色的小褂子和黑
色裙子，一个规规矩矩得近乎迂腐的女学生，姝岚心里说不出的失落。她怯生生
地站在门槛边，叫了声“姐姐”，可是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理她。她壮着胆子又
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姝岚！”她的姐姐终于发现她了。“这是姝岚吗？我的好妹妹，越长越漂亮
啦！快过来，姐姐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姝岚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得特别不自然。
    正当一大家子围着静岚说长道短时，姝岚发现，有个陌生的男子，一直站在
门口，百无聊赖地巡视着整个梅家大院。他穿着最新式的西装，领结却不打好，
歪在一边。他的眼睛，很好看，有点冷漠，却很柔和。他的鼻子很高，嘴巴很宽，
姝岚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大概她总是很少出门吧。他是谁？姝岚特别特
别想知道。姐姐的男朋友吗？
   “柯然，楞在那干吗？过来呀！”静岚向那男子招招手。
    他走过姝岚的身边，忽然停了停，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好像发现了一只
从未见过听过的新奇动物，那么地惊讶。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一同回来的好朋友柯然。柯然，这是我爹地妈咪，
还有我妹妹姝岚，”静岚一把拉过姝岚，“看，我们姐妹俩像吗？”
    这个叫柯然的男子看着姝岚笑了笑，没有回答。而姝岚的脸，却像天上的云
霞，飞起一片粉粉的红。
    大家互相寒喧了几句后，柯然有礼貌地告退走了。
    望着他潇洒的背影，姝岚心里有点点伤感。
    姐姐在家的日子就如姝岚先前预料的，除了姝岚的小房子，整个院子都像过
节日似的热闹。没有人理会姝岚在干什么，姐姐偶尔来说笑一会，但很快又跑出
去到处逛了。
    四月的天空，没有雨也阴霾得叫人惆怅。姝岚躺在床上还不愿起来，现在没
人管她，她可以睡懒觉了。
   “姝岚！姝岚！”静岚兴奋地冲进姝岚的房间，掀开她的被子。“快起来，小
懒猫，跟我出去！”
   “去哪呀？”姝岚懒洋洋地。
   “柯然让你给她当模特画画，快跟我走！”
   “模特？”姝岚惊得一下子清醒了。“我，我，当什么模特？”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在外国学画画的时候，都是找人当模特来画的。很简
单的，你只要按他说的摆个姿势一动不动就行了。”
   “可是，可是，我又不好看，为什么找我呀？”姝岚低着头，很不自信。
   “谁说你不好看啦？柯然说你是他见过的最纯洁最诗意的女孩子，求着我让你
给他当模特。”
   “姐，他是你男朋友吗？”姝岚小心地问。
   “不是！我男朋友要下个月才能回来，柯然跟我是哥们儿！好啦，快起来，我
带你过去！”
    姝岚就这么被姐姐拉到了柯然的住所。
    进屋的时候，姝岚皱了皱眉：画布，颜料满地都是，没有一处是整齐的。柯
然正盯着一副画出神，嘴里衔着一支烟。姝岚的心颤了颤，忽然对这零乱有种莫
名的好感。
   “柯大画家，我可把我妹妹带来了，你怎么谢我啊？”静岚叉着腰，像个骄傲
的公主。
   “谢谢梅大小姐啦，改天一定请你吃饭！”柯然温文尔雅地笑，眼里带着艺术
家的清高和桀傲不训。
    他走到姝岚跟前，看着她，从上到下，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看得姝岚的手
心都出了汗。
   “跟我来好吗？”他轻轻地询问，口气却又像不容许她回答“不”。
    姝岚跟着他走到窗前。
   “你就站在这儿，头略低一点，对，对，就这样，不要动！”柯然一边说一边
退到画架前，满意地看着他美丽的模特。
    窗外，又下起了雨，惊慌的燕子逃到屋檐下，看着屋里一个年轻的男画家与
一个纯洁少女用沉默的方式互相对望。

    四月天
    梅雨烟烟
    在窗前
    淋湿的燕
    在屋檐
   
    整个四月，姝岚都在柯然的画室里。静岚每次带妹妹来后，就自个儿出去玩
了，让他们有了太多默默交心的机会。
    姝岚站在一副画前，那是柯然昨天刚刚完成的，画中的姝岚眉头微蹙，连她
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柯然在睡觉，他太累了，姝岚知道自己今天来早了，就默
默地站着，看着一幅幅柯然精心或随意描绘的作品。画里藏着一个画家的细腻、
忧愁、理想，亦真亦幻。姝岚真想走进他画里的世界，不，她已经在画里了，可
是，她还是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何。
    姝岚正望着画出神，一双手忽然紧紧从后面把她围住，吓得她气都不敢出。
   “姝岚，姝岚，我喜欢你！”柯然好像在梦呓，呢喃着轻吻姝岚的头发。
    姝岚还没定过神，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她不相信这是真的，更因为从来没
有和一个男子亲密接触过，她心慌，她害怕，她无力挣扎，动弹不得。
   “姝岚，为什么不说话？听见了吗？我说我喜欢你。你是我画中最纯洁的天使，
你那么单纯，善良，娇弱，姝岚，让我爱你吧！”
    柯然扳过姝岚的肩膀，亲吻着她的唇，她的下巴，她每一寸光滑的肌肤。姝
岚无法拒绝，她完全没有力气了，只任由泪水流着。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爱情的滋
味，是幸福和感动的泪。
    雨季结束了，相爱的人燃起爱情的火焰，火花跳跃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姝岚跌落一潭爱的湖水，她的整个世界就是柯然。在他的画室里，
他们亲密过，嬉闹过，姝岚绽开她花一样的青春，融化在一个多情画家似水温柔
的爱里。他们的爱迎来又一个雨季。
    静岚每次去接妹妹，都看到姝岚安静地坐着，柯然的画里现在全部是姝岚的
一颦一笑，静岚并不知道她的妹妹刚刚跟她的朋友是如何的亲密无间。离开的时
候，姝岚有多少不舍，一个漫长的黑夜对她来说已是可怕的千年。

    四月天
    总是带伞的思念
    我想见
    你的脸

   下雨的天，姝岚靠在柯然的背上，看着他玩弄一支坏了的画笔。
   “柯然，你怎么门都忘了关啊？”
    静岚的声音把他们都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静岚已站在他们身后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怎么回事？”静岚惊愕得脸都白了。聪明的她很快又明
白了。“姝岚，起来！跟我回去！”她不由分说就拉起了妹妹，走到门口，她又
回头瞪着柯然：
   “柯然，你太过分了！你玩谁不行？玩我妹妹！你太不够朋友了！”
    回到梅家大院，静岚把妹妹推进房里，一脸严肃：
   “姝岚，马上离开他！”
   “为什么？我们是相爱的！”姝岚真的生气了。
   “他不适合你！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我们在一起很快乐啊！”
   “好妹妹，听我的，跟他分手吧！你根本不了解他！”
   “姐，他是你朋友，你怎么连他都不相信？”
   “是，他是个很不错的朋友，可是不会是一个好情人，好丈夫，他对感情负不
起责任的！”
   “你又怎么知道呢？他对我很好啊！”
   “他以前爱过多少女人你知道吗？”静岚激动极了。
   “我不在乎！”
    这句话连姝岚自己也吓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得这么快，不知道哪来
这么坚决的勇气。
   “姝岚，你会后悔的！”静岚痛心疾首，她知道可怕的柯然已经让她的妹妹回
不了头了。
    静岚心里很不安，她恨自己太大意了，不该让他们就这样单独相处了一年。
她太了解柯然了，那么多年的朋友，朋友啊朋友，他怎么能这样对朋友的妹妹呢？
他风流成性，他需要新鲜的感情，可怜单纯的姝岚啊！静岚想来想去，只有一个
办法了。
   “妈，跟你说个事！”静岚回家后第一次这么认真。
   “什么事啊？说吧，孩子！”梅太太见了大女儿总是一脸和气。
   “姝岚也不小了，快给她找个人家吧！”
   “是啊，不小了。可这是什么规矩？你还没嫁呢，怎么就巴不得妹妹先嫁了？”
   “哎哟妈，我不一样，我和我男朋友还有事业，等我办了画展后就结婚。妹妹
不一样啊，你老不搭理她，我离开她太久也不太了解她了，她现在见谁都不爱说
话，再过几年会憋出病的！还不如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人过好日子，有姑爷陪
着也不太闷。”
   “这倒也是，留着也没多大出息了。静儿，还是你会想啊！”梅太太对大女儿
越加赞赏不已。
    又过了几天，姝岚从柯然处回来，踏进大院就被母亲叫了去。
   “姝岚，李太太来看你啦，还不过来让人瞧瞧！”
    李太太来做什么？姝岚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这个李太太是母亲的牌友，也是有头有脸人家的阔太太。她只有一个儿子，
在洋人开的银行里做事。她儿子对梅家姐妹都很不错，人也老实。李太太今天来
莫不是来说亲的？姐姐是不可能的了，他也比姐姐小。姝岚很不愉快，回了母亲：
   “我不舒服，回房去了。李太太好，您慢坐。”
    姝岚一路急走回房，她听到母亲在后边骂她。
    这一夜，她越想越怕，她从来就没反抗过家里，也反抗不了。柯然啊柯然，
救救我吧！她不停地在心里呼唤。
    第二天，她又跑到柯然处，一进门她就扑向柯然。
   “柯然，柯然，娶我吧！”姝岚觉得自己很无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可是
她爱得忘了自己的存在了。
   “姝岚，你这是怎么了？”柯然以为她在家里受了委屈，在说笑的。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能这样下去了，家里也不会同意的！”姝岚哭了。
   “别说笑了！”柯然一把推开她，“我讨厌婚姻，那简直是束缚！”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啊！”姝岚几乎是在哀求了。
   “现在不也是吗？如果你想嫁人，别找我！”
    姝岚楞了，这是柯然吗？怎么变得这么绝情？怎么这么冷血？她一时无法接
受。
    她神情恍惚地走出柯然的房子，走回家里，想了一夜，哭了一夜。她知道自
己毫无办法，她一向就这么懦弱，她不想失去柯然，不管姐姐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真的不在乎，她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愿意相信会天长地久的。

    念你的时光
    比相聚长
    怨你的界限
    比爱短

   “柯然，柯然！”姝岚又一次冲进他的房，“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提结婚的事，
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我没生你的气。”柯然向她挤出一个笑容，一个很牵强的笑容。
    姝岚继续天天去他的画室，哪怕看着他睡觉，她也觉得十分满足了。柯然好
像越来越累了，她来的时候总是见他在睡觉。他们说话的机会都少了，只剩下颜
料的味道和寂寞的空气。终于有一天，柯然说：
   “我要出去一个月。”
   “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找找灵感。”
    姝岚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跟着去的，柯然也不会要她一起去，他想
一个人，这是逃避吗？还是什么？可是她除了接受他这样的决定，还能怎样呢？
   “能不能不要走？”
   “我喜欢到处游荡的生活。”柯然点上一支烟，看着窗外的燕子窝，回答。
    姝岚知道留不住了，好吧，她愿意等待，一个月而已，她是愿意等上一生的，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要等一个什么结果。

    给你的逃亡
    无限宽广
    直到你心慌

    柯然一去就是三个月，整整一个季节，姝岚天天跑到他的画室，看着他的画
发呆，毫无怨言，连屋檐的燕子都叹息不已。静岚劝也没有用了，她开始忙着自
己的画展，无暇顾及到妹妹了。家里一向就不太关心姝岚，自然也没发现她的日
渐消瘦，她的早出晚归。
    又过了好几个月，已经又是四月天了。天还没亮，姝岚就出门了，她每天都
这样抱着希望，希望进门的瞬间看到柯然归来时疲惫的笑，而每次都对着他的空
房子黯然神伤。灰蒙蒙的天飘着雨丝，姝岚忘了带伞，一路小跑，头发还是湿了。
走到柯然房子的门口，祈祷着柯然今天会回来。进门的时候，她欣喜异常，知道
祈祷灵验了，柯然就站在画架前，手握着笔，看到姝岚进来时惊讶得嘴都合不上。
   “柯然！”姝岚正要扑向他，赫然发现一个陌生女子正斜趟在沙发上，身上裹
着白色的布。
   “柯然，这，这是你的新模特吗？”姝岚不愿意想太多。
   “姝岚，我们出去说吧！”柯然拉起她的胳膊，跨出房间，一路穿过一条又一
条小巷，跑到他常去写生的公园，在一棵大榕树下停步了。
   “姝岚，我们分手吧！你过不了我这样的生活的。”
   “可是我说过我可以不要你娶我了啊！”姝岚泪如雨下。
   “不是这样的，”柯然无奈地摇头，“你是个好女孩，纯洁，善良，柔弱，传
统，你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你会找到幸福的。”
   “我的幸福就是你啊！你不要我了吗？”姝岚抽泣得很厉害。
   “姝岚，刚才你也看见了，那个女人，我现在的女朋友。我不是个好男人，我
爱过很多人，我当然也爱过你，可是我喜欢漂泊的生活，也已经习惯了，我做不
到对一份感情负起天长地久的责任。你还是离开我吧！”
    姝岚闭上了眼睛，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可是一切已无可挽回了。她心都碎
了，一个少女最纯真的感情都给了他，她已经不可能去爱谁了。
   “你这个魔鬼！”姝岚用尽所有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吼向那个无情的男人，然后
跑了。
    她疯狂地奔走在四月的天空下，头发散乱，泪水满脸，还有雨水留在衣服上
未干的痕迹，让路人都以为她是真的疯了。

    放你走
    换我忧
    忧快乐
    忧温柔
    太过蹉跎
    我并非别无选择
    只是不想再错
    也许我真的爱的
    你给不了我

    回到家，静岚发现她神色不对，也知道怎么了，二话不说把妹妹拉到房里。
   “姝岚，我知道你难过，哭吧，哭过就忘了所有。然后嫁人吧，你永远需要受
保护的。”
    姝岚看着姐姐，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神呆滞，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姐，让我静一静好吗？”
    静岚只好出去，忧伤地看了看她可怜的妹妹，不由得也流下了眼泪。
    整整一个星期，姝岚没有踏出房间一步，不吃也不喝。事到如今，静岚也只
好跟家里讲了，梅太太每天就在那里叫着“造孽啊”。静岚好几次去看妹妹，都
被她赶了出来。
    雨，从来没有停过。
    到了四月底，雨终于停了。
    静岚望着天空，觉得格外舒畅，就跑到姝岚处。
   “姝岚，雨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等静岚跑进房间，发现姝岚已经不在了，她知道不妙了。书桌上，压着一封
信：
    姐姐，
        我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告诉父亲母亲，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不用担心我了，告诉柯然，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忘记他的。
                                                               姝岚
    静岚看完信，已经泣不成声了。傻妹妹呀。

    换我走
    放你过
    过缘份
    过执著
    享受漂泊
    在另个四月他日
    陌生地重逢
    愿你快活
    而我也自由

    姝岚再也没出现过，有的人说看见她在乡下当丫环，也有人说看见她在风月
场当舞女，也有人说看见她嫁了个有钱的老头，当了阔太太。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给你的逃亡
    无限宽广
    而我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