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夜堪惆怅,
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
美人和泪辞."
戚戚切切,声声如嘶,这颤魂的清唱幽韵在空荡的剧院里撞击每个角落,空气也
跟着静默哀伤.台上的女子轻托白色水袖,滑落指间,俯身如泣,轻盈腰身堪为怜.龄
湘,这个剧团最优秀的女演员,总在曲终人散,人潮退去时,独自在舞台上练习.她扮
演过许多角色,唱腔圆润欲滴,眉目传神,人生如戏,她是戏如人生.
她独来独往,除了唱戏,其他时候都不爱说话.她表演的时候,人们都觉得她在
演绎自己,眼中总会闪动泪光,若不是有感触,若不是有同病相怜的哀怨,为何演得
如此之动情,如此之凄凄?
虽然她很优秀,剧团里的人却都不喜欢她,说她孤僻,清高,自怜自恋.还有,她
总在深夜,扬起白袖在舞台上唱忧郁气息的选段,许多人被吓坏了,尤其憋见她冷冷
又幽怨的眼神,以为是鬼.人们都说,她是个不祥的人物.剧团里的人总有亲戚来走
访,只有她没有.她的身世不详,有人说她是孤儿,被父母遗弃的;有人说她很早就父
母离异,她被送到戏校学习.没人关心,偶尔会提起,却总看到她从背后投来的冷冷
的眼神.人们远离她,却又不得不钦佩她精湛的艺术造诣.也许,她根本不属于人间,
她是鬼魅的魂,只活于戏中而远离红尘.
这夜,龄湘又独自在舞台练习.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劝我早归家......劝我早归家......"
不知为何,今夜的空气格外浮躁,龄湘唱了好几次,都未能完整唱完一段,隐隐
听见剧院外似乎有人声,笨重物体挪动声,不安地搅动静谧的空气.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砰"一声,剧院大门洞然大开,打断她好不容易唱完的一段.只见一群人,有的搬
桌几,有的搬布景摆设,向舞台走来.龄湘盯着这群人,虽有惶惑,却也面无表情,依
旧是一张苍白的脸.
"小心点,小心点啊!"一把苍老却很混厚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穿过人群,走到
前面.是剧团的团长,一个耳顺之年没脾气没主见的老头.他看见龄湘.
"你怎么还在这,今晚要布置舞台你不知道?"
龄湘不说话,她确实不知道,没人告诉她.她甩甩白袖,整整头发,她不关心身外
之事.团长看出她不知情,哈腰堆笑:
"啊,是这样的,明天有个剧团到我们这来演出,也算是交流交流.那可是个小有
名气的剧团.当然,你也得来观赏观赏,你是嘉宾呢!"
龄湘什么也不说,袅袅下台,白袖随她步伐飘动,有缕淡淡的油彩香气.
第二天的剧院热闹非凡,龄湘坐在前排,闻着空气中的脂粉味,香水味,发油味,
眉头微皱.
幔布徐徐展开,古院松柏,花雕镂窗,曲调悠扬响起.多愁善感的小姐,聪明调皮
的Y环,老实忠诚的家丁,一一登台.每唱到高调处,断肠处,紧张处,台下连连叠声喊
"好",掌声不绝于耳.龄湘冷笑一声,在别人的戏里演绎自己,她痛恨.
"小姐且慢!"只听一腔柔声朗韵,小生登场.
前世今生,恍如一梦.
他棱角分明的脸,灵秀又英气的眼神,谦卑而又翩翩的姿态,连步伐都如微风过
柳;他抑扬顿挫,迂转灵活的淳厚嗓子,随调子高低而流动的眼波,每一细致之处,都
把龄湘的魂勾了去.第一次,她第一次如此沉醉于别人的演绎,第一次这么久地注视
一个人.这个素未谋面的小生,龄湘爱上他了.
她沉沦了.幔布已拉上,她才反应过来,身后的掌声震断了她出窍灵魂的飘散.
后来,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整个人只停留在小生定格舞台的画面,直到团
长叫了她三声,她才缓慢明白已是三日之后.
"龄湘啊,我们要和那天演出的剧团合作一个新剧,女主角由你来演,跟你配戏的
是那天演小生那个,他可真不错.一会儿他就过来,你们好好交流交流,我期待你们
的精彩演出啊!"
有点眩晕,有点恍惚,龄湘觉得有点站不住脚,但还是"嗯"了一声,表示接受.
他来了,整齐的小生着装,脸上也化了妆,和那天一样让龄湘迷恋的面孔.但她
还是奇怪,不过第一次交流认识,就算是排练,为何还要认真打扮,还要抹上油彩呢?
她更觉得他的神秘,他的独特,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是个和她一样特别的人物.当
他走近,她微微颤了颤,手心有点湿.
"小生这厢有礼了."他弯腰作揖,唱了一句.
龄湘相信,这也是个戏如人生的人.她优雅回礼,用她娴熟的戏里动作.
"有闻小姐月貌花容,行如雁往寂寂,堪称梨园女中龙.小生色艺庸凡,与尔缘既
相逢,但求同献精艺共殊荣."他轻快扬唱,莞尔动情.
这是龄湘见过的第一个用唱戏代替说话的人,便也着上戏服,甩动白袖,润嗓应
唱:
"女子不才,君有博采.愿结戏缘,同与歌载."
相间恨晚,小生轻扶龄湘的白袖,走向舞台.
从此,日日夜夜,剧团的人都可看见他们着戏服抹油彩,不停地对唱练习.唱戏
已是他们的全部对话,每次见他,都是那种浓抹的英俊脸孔,龄湘每每与起眼神交汇,
都很想知道他眼里的闪光是妆容背后的真实情感,还是附属于这油彩,一抹就消失
的呢?她没有见过他脱下戏服不化妆时的模样,他是个活在戏里的人,而她也只能在
戏里找到自己,她深信,他们是同类的.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他款款深情,刚中有柔,一举一动,翻阅无数情愁.
"我本雀儿泣枝头,奈何君来候.
自有尘俗,薄待宿命,隔断重楼.
伤春玉瘦慵梳掠,琵琶懒掷弄.
情义重处,浮生闲愁,何时还休?"
龄湘白袖飞扬,柔肠一片,欲说还泣.
两人都很入戏,龄湘明白,她掏了心地唱,字字句句,都是真心.他认真凝视的眼
神,他倾吐的气息,是否他也如此真心,如此心甘情愿活在戏里?
每次排练结束,龄湘转身离开的瞬间,总能感觉他的眼神在她的身后停留,温暖
她被汗水浸凉的背.
又一次,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与他的眼睛相遇.那是戏子才有
的灵动眼神,眼窝处红色的油彩称得他如桃花般诱人暧昧.她忍不住地靠近他,轻轻
抬手,用白袖拂过他的脸,媚如春风.白袖遮住了他的脸,他红色的唇还隐约可见.她
凑上去,轻轻印住那抹红,隔着白袖,他的唇依然温暖似火.他微微一颤,却还一动不
动.奇妙的瞬间,她呼吸停止.忽然一阵心疼,她退开,咳了几声,心火烧般的疼.
她的白袖便留下了他的唇印,纯白中一点可以蔓延成火的红,燃烧了两个月,排
练的两个月.她的心越来越疼,唱几句肺便如刺般难受,她恨不得这是场无止境的戏.
演出的日子到了,她在化妆间精细描画眉眼.镜中的她,红粉掩不住脸色的灰白,
憔悴的眼睛,清晰的颧骨,干裂的唇,她堆上厚厚的胭脂,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场戏
了.他就要离去,她已不能独自唱戏了,她已不能离开他.
镜中,龄湘看见身后走近一女子,穿着她熟悉的戏服,这是他的戏服啊.她朴素
清秀的脸庞,正对龄湘微笑.
"知道我是谁吗?"她说.
龄湘不回答,一脸惶惑.
"小生这厢有礼了!"她唱,弯腰作揖.
多么熟悉的腔韵,多么熟悉迷恋的动作,他是女的,他是女的!
龄湘觉得胸口越发疼痛,她脚沉重如铅,站不起身.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骗你的.我知道你很优秀,也很敬业,但听说你少与人接触.
我就想以男子身份与你认识,这样我们的表演会更真实,会更投入,仅次而已,都是
为了艺术.原谅我,在排练过程,我们也培养了感情,相信我们今天的演出会很精彩.
我去上妆了,合作愉快!"她说了这话,便离开了.
何必匆匆?匆匆,匆匆,太匆匆.
舞台上,又见他的英姿,他的儒雅,他的似水柔情.龄湘演了一生的戏,才明白自
己也是人生如戏.
"鸳鸯何故两头散,终是天意来捉弄."她唱到此处,泪已难忍,溢出眼框,模糊了
妆容.心口一阵剧痛,涌上一股暖流,咳了一声,她觉口中一阵腥,白袖上已溅落一滩
殷红.
白袖翩翩,酒微醒,一窗凉月,灯惨灭.
龄湘猝死在舞台上.她倒地的刹那,白袖在空中飘了很久.